原创 | 李小墨
今天，读完了《平民之宴》。
我是从一篇讲育儿焦虑的文章里知道这本书的，小说讲到一种很有意思的情形：
一个中产妈妈精心培养自己的孩子，结果孩子不干了，决定不考大学，直接高中退学打一辈子零工，没别的原因，就是单纯不想努力了。她最害怕的阶层掉落发生了。
这对中产家庭来说，是一个恐怖故事。
也把中产妈妈的虚荣、焦虑，优越感和脆弱性都写尽了。
这是一个发生在此时此刻的故事。
01
这本小说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先简单介绍一下小说的内容。
由美子的父亲是一个医生，可惜在她10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母亲满津枝不得不带着她和妹妹住进了廉价公寓。她在那里交了同龄的朋友，可是母亲却不想要由美子和她们玩。
母亲说：由美是医生的女儿，和那些廉价公寓里长大的人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上有始终住在廉价公寓的人，也有暂时住在那里的人，由美早晚要从这里走出去，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在母亲的自我定位里，医生家庭属于精英阶层，丈夫的去世导致阶层滑落，这是她无法容忍的。不上学、早结婚、贫穷的、住在廉价公寓的穷人属于底层，他们会当众激烈争吵、大声训斥孩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绝对不要让自己和孩子变成那个世界的人。
要强的满津枝拼命奋斗，努力赚钱，三年后，把家搬进了高级公寓，那里有电梯，进出的人们打扮也讲究得多。
小学生由美子曾经反驳过母亲：“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仅仅因为没有钱或者住在廉价公寓里就歧视别人是不对的。”
可是母亲却说：“贫穷本身当然不是错事，但是妈妈讨厌贫穷，更讨厌安于贫穷的人。”
由美上大学的时候，见过一次小时候在廉价公寓的朋友，年纪差不多，可是对方早就是3岁孩子的妈了，贫困、憔悴、头发缺乏造型又没有光泽，过着随便又不顺心的人生。那是由美子万万不想成为的人。
这一切似乎验证了母亲的正确性。
被这样教养长大的由美子，渐渐接受了母亲的世界观。她通过努力考上了地方国立大学，又嫁给了早稻田大学毕业、在一流企业工作的丈夫，生下一双容貌姣好的儿女翔和可奈，并精心地培养他们。
正当她一步一步打造着她憧憬的中产阶层生活时，刚升入一所不错高中的儿子翔，却在高二第一学期突然坚决退学、离家出走、靠打零工生活。
她自认对儿子的期待不高，从来没想过东京大学之类的名校，但总觉得至少得从一所一般水平以上的大学毕业，然后进入相对有名的公司上班。不用成为多么顶尖的人才，但至少应该过上穿着西装的体面人生。
高中就退学？！这怎么得了啊，由美子又惊讶又愤怒又绝望，这等于是放弃人生。
“等待你的只有昏暗、惨淡、一无所有的人生。”
看着儿子翔去做便利店、咖啡店的店员，做搬家公司的帮工，她崩溃了，这些都是她无法想象的工作。
在她的价值观里，当便利店的店员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积极向上，努力进取，拿出要成为正式员工、将来要当店长的态度。
可是儿子翔只想轻轻松松地打工，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平时吃吃便当，打打游戏。
很快，更大的打击来了，儿子突然宣布他要和同居的女孩结婚。
结果带回家里来，由美子更崩溃了，女孩比儿子大两岁，长得很丑，完全配不上神似偶像组合成员的儿子，她专科毕业，一样在打零工，没有正式工作。而且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穿着打扮，都来自由美子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世界”，一点都不优雅知性，根本配不上自己这样的家庭。
所以由美子完全不同意儿子翔和这个出身底层的女孩结婚，她只是把儿子的任性当成叛逆，等着他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里。
如果和这样的女孩一起，儿子就等于烂在底层，人生就彻底毁了。
那个女孩呢，叫珠绪，出生于一个偏僻的、人口只有300人的小岛，她并不觉得勤劳工作的父母、融洽的家庭有什么不如别人的地方。
在两次交往中，她被由美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傲慢激怒了。
由美子因为自己是医生的女儿，而一生骄傲，用鼻孔看人。
珠绪的自尊心和斗志都被激起来了：“医生的女儿都那么牛气，那我也要当医生。我要成为一名医生。”
最后珠绪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考上了医学院，不出意外的话，毕业后会顺利成为医生。珠绪的这条线基本上是《垫底辣妹》的翻版。
儿子自愿向下滑落，那女儿呢？女儿在努力向上攀援。
女儿可奈完全继承了外婆和母亲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价值观，但变得更加势利和精致利己。她从上大学、找工作、参加联谊会，人生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算计。
最后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高收入男人，过上完全不用考虑价格的婚姻生活，可是丈夫却因为工作和生活压力过大患上了抑郁症，并因此失业了。她不愿意离开东京，和丈夫回到乡下去，又回到了娘家。
故事的最后，看着自愿向下滑落的儿子翔，努力向上攀援失败的女儿可奈，自己看不起却通过努力逆袭，实现阶层跨越的小妮子珠绪，由美子迷茫又崩溃：
“母亲，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本打算按照母亲教育我的方式去教育孩子们，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再过10年，健治退休后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我们家就真的成了社会底层的家庭了。”
02
自愿向下滑落的弟弟
努力向上攀援的姐姐
由美子的两个孩子，所做的完全不同的人生选择，非常有意思。
翔自愿向下滑落，可奈努力向上攀援。
翔面对母亲由美子的高期待，刚开始也是努力学习的，可是拼命考上一所不错的初高中直升学校后，母亲却说：“接下来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6年之后，我们会迎来决定你人生的那一刻！”
翔一想到接下来6年还要做同样的事情，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一直被这种期待压迫着学习，他终于坚持不下去。
他讨厌妈妈和姐姐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势利，讨厌父母把一切都安排好，好像只有完全按照父母规划好的路线走才是唯一正确道路的压迫感，讨厌为了欲望拼命努力。
他对过优越的生活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觉得为了过优越的生活、为了物质享受而拼命努力，可笑而没有意义。甚至后来，他还和为了和他结婚，拼命考上医学院的珠绪分手了，因为光是和努力的人在一起，他就觉得压抑。
他对一切感到厌倦，无论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做好这些事之后被许诺的光明前程和美好人生，他完全走向了母亲和外婆的对立面，把外婆和母亲一直以来的人生理念和道德观踩在脚下。
外婆和母亲信奉个人奋斗，信奉经济和社会地位都是靠个人努力挣来，下层穷人之所以为下层是因为他们懒惰、不思进取，一开始就放弃人生。贫穷被解释为个人的失败，是懒惰、不思进取的结果。可是没想到翔却主动做了她们看不起的人，过起她们看不起的生活。
外婆打算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送翔出国留学，翔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外婆说：既没有欲望，也不考虑未来，还说不需要钱，在我看来，你就跟死了一样。翔，你才20岁就已经死了。
可奈完全继承了母亲的势利和虚荣，可是她比由美子更现实，更精致利己。
由美子起码是信奉个人奋斗，相信女人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起码是尊重和感恩靠个人奋斗成功，并把自己培养成才的母亲的。
可奈所期望的是母亲那一代无法比拟的富足人生，所以她瞧不起母亲，觉得母亲每个礼拜去两次廉价健身房，去旅行也要托关系住到公司的疗养院或者打折的旅馆，好不容易全家去一次夏威夷，选的是非常便宜的旅行套餐，到达当地之后，没有休息时间，直接就被带到海边。一辈子都没坐过商务车和头等舱。母亲所谓的享受，在可奈看来只是一些悲凄的享受。
可奈想要的是一晚五六万日元的高级宾馆或者海外度假区，头等舱出行，是毫不在意价格的婚姻生活。她相信经常需要打理的肌肤，高档材质的衣服，都是要金钱铺路的，所有的高雅，都是用金钱和时间打造出来的。
可是可奈从来没想过通过个人奋斗，通过学业成功和职业成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也意识到靠自己努力工作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想要过最优渥的生活，但她对自立自强、经济独立不感兴趣。
她找到的捷径是婚姻，她的目标是在婚姻市场捕获一个能让自己过上这种生活的高收入男人，她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确的算计的。
她选了千金小姐们上的著名的私立女子大学，而不选学费便宜得多、学校排名差不多的公立大学，因为这个学校的毕业生是大家闺秀的代名词，在婚恋市场非常受欢迎，光凭学校的名气，联谊的邀请就会应接不暇。
临近毕业的时候，她更多和社会人士联谊，因为刚毕业的年轻男子不可能有能力让自己的妻子穿着高档开衫，自由地在国际商场悠闲地购物。
她不考虑给已婚人士当情人，因为名声会因此毁掉，失去嫁给精英人士的入场券。也不考虑婚外恋，不是出于道德考虑，而是以为不划算，她需要趁着自己年轻貌美的时候，捕获理想伴侣，不想在婚外恋上兜圈子，浪费时间。
毕业后，她本来有机会到一家即将上市的经营螺丝的企业当正式员工，但因为那里没有机会认识到优质男性的机会，她选择做一个派遣员工。正式员工和派遣员工，就相当于有编制的人和临时工的差别。可奈觉得，与其作为正式员工到一个非常普通的地方去，不如作为派遣员工到一个华丽的职场。
这种“只是暂时到听上去还不错的地方工作一阵儿，为的是全力以赴地参加联谊”的做法，被真正精英女性看不起，但可奈不介意。
她工作以后也不给家里交生活费，工资全部用来投资自己，她精心保养自己的肌肤和秀发，研究微笑和谈吐之道，希望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有所斩获。
对她来说，工作的意义，人生理想没有什么价值，她努力学习，只不过是把学历当做一个匹配高学历高收入男人的资本，她彻底贯彻母亲所说的“不好好学习，考上好学校，就只能和没本事的男人结婚”的理念。
如果说，翔是自愿放弃游戏，退出游戏的人，可奈就是热衷游戏，完全接纳游戏规则，并因为深谙游戏规则，懂得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地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精致利己者。
目的明确，步步为营的可奈，像个美丽的怪物。
我就忍不住想，我希望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宁愿养出平庸点的孩子，也不愿意养出像可奈这样虚荣、自私、冷漠、势利、不善良的孩子。
翔虽然放弃努力，但是他起码是善良的，他把社保卡借给穷朋友看病，女朋友珠绪拼命学习，考医学院，虽然他不认可，甚至觉得压抑，但是看到珠绪拼命的样子，还是尽全部力量去支持她。甚至为了从外婆那里借到钱给珠绪备考，答应外婆如果珠绪考不上，他就去考大学。
可是可奈极其虚荣势利、自私冷酷，她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一心想挤进上流社会。
她蔑视弟弟，弟弟退学和离家出走，她唯一担心的是会影响到自己的前途。她坚持上昂贵的私立大学，可是工作以后却不给家里交生活费。
优秀的丈夫，得了抑郁症失业，以前极力讨好，可是一听到要和丈夫一起回乡下养病，和婆婆住小房子，可奈马上就不愿意了。“那种穷乡僻壤我才不要去呢，房子又小，还要跟他母亲一起住。”是个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主。
我能接受孩子的平庸，但我真接受不了孩子自私、虚荣、不善良。
03
两个不同阶层家庭的价值观冲突
因为翔要娶珠绪，所以东京中产阶层家庭和冲绳偏僻小岛上的底层家庭有了交集。
两个家庭是如此不同。
首先，是养育策略上的不同。
《出生：不平等的选拔与精英的自我复制》这本书，描述过中上层家庭和中下层家庭，养育策略的不同。
中上层家庭采取“协作培养”的养育模式。
在父母的眼中，孩子是需要精心培育、妥善照料以获得成功的项目。所以他们会更积极地参与孩子的学校教育，直接与学校行政人员交涉，为孩子争取更好的成绩、更优秀的老师，进入学业发展的快车道。此外，他们更倾向于提供学校外的教育补充，让孩子参加结构化的课外活动。这些做法有利于他们进入选拔性大学。
而中下阶层的家庭则采取“自然成长”的养育模式。
这些父母认为，当孩子可以自由发展并得到值得信赖的学校引导时，他们就可以茁壮成长。这些父母不大参与孩子的学校生活，同时把参加哪类课外活动的选择权教给孩子。
这种方式导致孩子在争取资源，打造有竞争力的简历时，不如他们富裕的同龄人。
精英阶层更倾向于精心设计和规划孩子的每一步，由美子早就算准了儿子考上那所偏差值不错的初高中直升学校之后，只要能进前30名，就能够考上早稻田大学或者应庆大学。
可是对珠绪的母亲来说，孩子成绩好，那挺好的，会努力供孩子读书，如果孩子成绩不好，那也没关系，原本在小岛上成绩很好的珠绪升学之后成绩就上不去了，母亲也没说什么，她让珠绪学会计，因为她觉得“掌握一技之长，就不怕没饭吃。”
由美子对儿子的期待是过上和丈夫同样的穿着西装、在相对有名的企业工作的体面人生，而珠绪母亲的期待只是“有饭吃”。
我差不多是在和珠绪差不多的家庭里出生，从小我爸他们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会读书就读，不会读书就去打工。没有任何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情绪，只要能养活自己，别惹麻烦就行。
中下阶层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中上阶层认为儿孙的福是精确努力的结果。
为什么中产阶层那么重视教育，那么拼命鸡娃呢，因为他们的地位无法世袭，要让孩子获得和父母一样的地位，最稳妥的方式是通过教育在孩子身上进行精英的自我复制。
其次，是生活决策的谨慎程度不同。
同样是结婚，翔和家里说她要和珠绪结婚，家里人都认为他疯了，两个没有正经工作的人怎么结婚，以后怎么养孩子。珠绪和家里说要和翔结婚，母亲的态度是两个人怎么都能过。
这个我体会也挺深的，我有个初中就辍学的表弟，才19岁就和一个网恋的女孩子结婚生了孩子，我大二寒假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叫去喝满月酒，我整个人都蒙了。他自己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怎么就有孩子了？这样对待人生是不是太随便了？
第三，是对物质的态度不一样。
珠绪上初中的时候想买个真皮包，母亲却坚持买人造革的。
“真皮跟人造革没有什么区别，价格却要翻番。你现在就讲究这些，将来肯定会因为一些无所谓的差异付出加倍的辛苦。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而由美子却是那种为了买昂贵的包拼命努力的那种人。
她穿着考究的衣服，精心地布置房子，客厅连着吧台式厨房，大玻璃窗旁摆着一套高级组合沙发，墙上挂着夏加尔的版画，壁炉式的装饰架上，始终装饰着鲜花。招待客人的茶具是进口的英国皇家瓷器品牌威基伍德，端上来的是上等的格雷伯爵红茶。处处彰显中产阶层富足、优雅和品味，她为此极为自豪。
他们被比较式、炫耀式的消费裹挟着。
第四，对自身阶层的敏感程度不同。
由美子对阶层滑落有很深的恐惧，可是珠绪，却是遭到由美子嫌弃之后，才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自己真的坠落到底层了吗？自己只是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平凡地生活到现在而已……但是在这些人看来，不上大学的打工生活就是坠落在社会底层。”
所以不能说谁是对，谁是错，两种类型的家庭都有自己的智慧，也都有自己的阴暗面。
但有一点是不变的，无论是底层要向上实现阶层跃升，还是精英要自我复制，都要通过教育体系。
我是什么态度呢？
我出生在一个赤贫的农村家庭，因为考上了还算不错的大学，找到了还算不错的工作，获得了还算不错的收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实现了阶层跃升。
我一定会精心地培育孩子，教会她谨慎地做人生决策，并为她的发展提供一切有能力提供的支持。如果能考上好学校，当然好，因为我深知考上更好的学校，才会成为一个更有选择权的人。
但是我更希望她能找到内在动机，是因为她觉得学习有意义，某个工作有意义才去做，而不是为了地位、收入、名声这些外在的东西。我是一个完全遵从内在动机在学习和工作、在塑造自己生活方式的人，我相信外在的东西，再好也很难让我们持续快乐。
我希望她成为一个不卑不亢的人，绝对不可以有分别心，在心里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在有些人面前沾沾自喜，充满优越感，在另一些面前又自卑。
如果我们都努力了，她还是没办法很优秀，那我就接纳。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
“人生就是三个阶段：接受父母的平庸，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孩子的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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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