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迎亲送嫁是桩大喜事,这里有亲友的祝福、新人的期待,仿佛一个人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用在今天了,只为能够光彩射人、夺人眼目,
可是,婚姻却不止有一天的绚烂,还有长长久久的柴米油盐,若是两人都不善经营,无心打理,那任凭再真挚的感情也终究会变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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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玉清是位准新娘,凋落大户出身,今年二十六岁,身材高挑、面容姣好,更难得的是,她腹有诗书,对于生活和爱情都有自己的追求,
男方名叫娄大陆,家中原先也是读书的,只是最近才发了一笔大财,
大陆和玉清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算得上是一门十分相宜的联姻了,
可是,临到婚礼筹备时,大陆的两个妹妹二乔和四美,却生出了其他的看法
那天,二乔和四美去陪未来嫂子试衣服,作为傧相的两个小姑子也一道赶去选礼服,
但她们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婚礼的主角玉清的身上,反而都在紧张自己的配饰,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俩喧宾夺主,因为对于二乔和四美来说:
新娘玉清只是银幕上最后映出的雪白耀眼的“完”字,而她们才是精彩的下期佳片预告。
当然,二乔和四美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准嫂子邱玉清作对也是有原因的,
按照中国的古礼,新房里除了一张床,其他的一应物件都该由女方来置办,但是看眼下邱玉清的花钱路子,她是打算将父母凑的五万嫁妆,全都花在自个儿的身上了,
如此一来,那新房的里摆设就得让男方来布置,这让间接吃了亏的小姑和小叔(娄三多)心中都有不满,
所以,二乔和四美对于准嫂子也就没什么客气了,不仅如此,她俩还在背后将邱玉清从长相到家世统统挖苦了个遍
二乔觉得玉清骨架子太大,身体硬的“掷地作金石声”,配不上自己的大哥,四美认为玉清的亲戚一个赛一个的穷,更是惹不得,
她们一起诋毁玉清买的布料:是去年才时兴的,洗了还褪色,嫌弃玉清花钱大手大脚,浪费又不会过日子,
二乔和四美为自家的大哥深深担忧着,觉得娶了邱玉清这样的女人,娄大陆真是不走运
但实际上,邱玉清可没有两个小姑子说的那般不堪,相反的,在外人眼里倒是大陆配不上玉清。
娄大陆是娄家的长子,“比他爸爸矮一个头,一张甜净的小脸,招风耳朵,生的像《白雪公主》里的哑子,可是话倒是很多”,
单从外貌上看,大陆的确是不占上风的,好在他父亲娄先生近年来得了势,家里面渐渐阔了起来。
只是,“暴发户”似的娄家在孩子的教育上十分失败,这使得二乔和四美在气质上,要比诗书传家的邱玉清差了一大截,
虽然两个小姑子都对这事儿不以为意,但因为掺杂了利益,准嫂子和小姑子之间还是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结婚从来都是两个家庭之间的博弈,无论表面上多么和和气气的,内里面其实都已经是暗流涌动。
另外,对于邱玉清而言,娄家除了两个难搞定的小姑子之外,未来婆婆也是一个令她尴尬的存在,
还没过门呢,对方就在计划着要为她亲手赶制一双婚鞋,这份热情简直让玉清招架不住,她感动又窘迫,
再三考虑后还是急急忙忙的买了一双现成的鞋子,和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人一下子变得亲密,实在是一件令人别扭的事儿,
但这却是所有嫁为人妇的女子都必然要经历的一步,
当然,娄太太放着儿子大陆的婚礼不忙活,单单给玉清去做婚鞋,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娄先生和娄太太在一起了半辈子,可在旁人看来却是配错了的夫妻,娄先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人前处处让着娄太太,任由她欺负;
但实际上,娄太太在家中却没有半点地位,她不仅被孤立,还要忍受丈夫和儿女一次次揭露自己的短处,
说到底,娄太太也只是可怜的女人,她极力维持的表面尊严,早已内里空空了
就拿这次做鞋的事情来说吧,娄先生晚上下班回来见后,便训小孩子一样地数落她:
百忙里还有工夫去弄那个,不要去做它好不好?
说这话时,娄先生的两个姨娘正好也在场,于是为了脸面,娄太太便立刻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回怼了过去,
她总爱当着别人的面故意去欺凌娄先生,以此来显示丈夫对她又怕又爱,
可是,娄太太一次次的在外面欺负丈夫,得来的却并不是他们夫妻恩爱的传闻,而是她悍妇的名声
其实,娄太太何尝不知道丈夫的心思,如果旁边关心的人都不在,左邻右舍就剩下她和丈夫了,那娄先生就再也不会搭理她了,
他们是带着面具生活的夫妻,所有的言行都是在做戏给他人看,娄先生的目的是彰显自己的好修养,娄太太则是要拼命证明自己配得上富贵太太的头衔
这天晚上,娄先生和娄太太闹了不愉快,但为了避免争吵,两个眼尖的姨娘很快把娄先生请下去洗澡了,
二乔和四美是九点钟回家的,大陆则要更晚些,一回来就跟母亲报账,他也没有想到,“组织一个小家庭要花那么多钱”,
好在他和玉清都是有见识的人,新房里的东西都先拣着琐碎的买了,眼下就差着一张床,
娄太太听后惊叫起来,一会儿埋怨儿子花钱不算计,一会儿又说把自己睡的大床给搬过去,
几人正商量着,娄先生从浴室出来了,听明白了争论的起因后,不由分说指着娄太太就埋怨道:
“总是弄得临时急了乱抓,去年我看见拍卖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说了买来给大陆娶亲用,那时候不听我的”,
娄太太心中暗暗苦恼,这家里买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她拿主意了,
刚反驳丈夫几句,娄先生却又不依不饶地翻起旧账来,直到娄太太委屈地跑进了浴室里哭出了声,这场风波才算作罢,
外面,娄大陆和娄先生依旧玩笑着谈起了工作上的事情,屋里娄太太只觉得一阵孤凄,
娄太太的出身并不高贵,早年间没有读过什么书,全靠着媒人的介绍才嫁给了出国留学的娄先生,
发迹前,娄先生就十分好应酬,曾无数次地把没有见过世面的娄太太放在各种为难的情景之下,去揭露她的窘迫和不足,
后来,娄先生发迹了,应酬的场面也跟着大起来,娄太太就更跟不上节奏了,
可是,娄太太也清楚,自己其实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如果让她没有机会穿戴整齐地去招待客人,她也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娄太太的意识里“繁荣、气恼、为难,这就是生命”,也正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娄太太的为难果然就来了,先前定的证婚人——原来的交通部长,突然退职离开上海不见踪迹了,
眼看着婚礼将至,娄太太赶紧打电话给娄先生让对方拿主意,于是,在娄先生的指挥下,娄太太又开始了一次尴尬的应酬。
那天正好下着雨,她按照丈夫的嘱托,来到了李院长的家里,一进门就把湿漉漉的雨衣放在人家干燥的沙发上了,
李院长不在,来见她的是李太太,见对方走过来,娄太太二话不说连忙送上了一张娄先生的名片,然后又递了两盒茶叶过去,唯恐李太太会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儿来,
末了,李太太推辞不过到底是收到,可态度却突然冷淡起来,
娄太太感觉自己又做错了事情,但她求人办事却也不好立刻就走,硬是针扎似地坐了一下午才离开。
幸好,晚间李院长打电话过来说愿意做婚礼的证婚人,娄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感叹自己没有白白受了一场罪
婚礼这天,雨依旧没停下来,但来的客人还是不少,男方客人、女方客人自觉分坐两边,照样热热闹闹的,
吉时到的时候,新郎新娘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被请了进来,又被请了出去,宾客呐喊着,乐队演奏着,谁也听不到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大家只知道笑。
到了下午,这一日的热闹才终于退去了,不相熟的客人吃过席面就离开了,但几个至亲是要留到晚上的,
两个新人和男女傧相早间照了相,现在大家正围坐在一起相互传看,玉清却是有点不满意,那照片把她拍的面目模糊,活像一个怨鬼的影子,所以决定以后租了礼服再重拍,
晚饭后,娄先生和男人们谈起了时政,说到精彩时激动地拍起了桌子,太太们则都并排坐在沙发上,交谈的交谈,发呆的发呆,
娄太太看着这场景突然就厌恶起来,她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的婚礼,
发出了“看热闹的人都在被一种广大的喜悦所震撼,心里却是遥遥无主”的感慨,
就在这时,娄先生却突然停止了辩论,转头问起了儿媳玉清:
“结了婚感觉怎么样,还喜欢吗”,
玉清略一犹豫说:
“很好”,
于是,一屋子的人全都笑了起来,娄太太也笑了,虽然她没有听清楚丈夫和儿媳到底说了什么,也知道结婚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看着玉清,娄太太就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因此她笑得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