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电影夫人（头条号签约作者）

《卧虎藏龙》已上映20年，你看懂了吗？

表面上，这部电影讲的是刀光剑影的武侠世界。

许多人印象最深的，也是其精彩绝伦的打斗场景。

以及富于古典中国意境的那些唯美画面。

以上，当然都对。

但如此看待这部华语电影唯一的一部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肯定，太轻视了。

包括李安本人在内，普遍认为玉娇龙是核心人物。甚至觉得：

影片说的就是这位武艺超群的千金小姐闯荡江湖的故事。

李慕白、俞秀莲不过是给她做陪衬罢了。

然而，是这样吗？

一

第一场戏，李（周润发 饰）、俞（杨紫琼 饰）在雄远镖局会面。

李慕白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

他想交出青冥剑，意欲隐退江湖。

可说出来时，不是满脸欣喜，而是心事重重。

为啥呢？

他本在闭关，精进修炼中，因破了戒遂出关。

至于破的什么戒，并未交代。

但从后面的情节看，应是“漏丹”。

道家讲究清心寡欲，闭关静坐更要如此。

此番闭关，他在静坐时达到了师父未曾指点过的境界：

被一种寂灭的悲哀环绕，这悲哀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

说白了，他没有通过修炼“得道”，反倒多了新的困惑。

出关下山，正是为了理清各种顾虑。

不过，此处他只清楚地讲了一点：

既想远离江湖恩怨获得清静，又放不下杀害师父的血海深仇。

所以，他托付俞秀莲趁出镖之际，将宝剑送于京城的贝勒爷（郎雄 饰）。

自己则先要去师父的坟前“忏悔”，求他原谅：

明明血仇未报，竟萌生了退隐江湖的念头。

然后，两人在京城汇合。

这是整个故事的大背景，核心的信息就一点：

武当剑宗大侠李慕白想“金盆洗手”，但心里放不下。

其实，如此的内心矛盾，已预示了下文的麻烦不断。

青冥剑既是其行走江湖的依靠，也是欲望和恩怨情仇纠缠不清的象征。

谁知在宝剑安放贝勒爷府上的当晚，就被人盗走了。

《卧虎藏龙》的故事，正式开始。

二

宝剑丢失，俞秀莲内心非常不安，便暗自调查。

很快，她将嫌疑人目标锁定，九门提督玉大人的千金玉娇龙。

同时，李慕白进京，两人再度重逢。

至此，影片还没有对他们感情的正面交代。

但观众从侧面，比如俞秀莲和玉娇龙在贝勒爷府上的对话，贝勒爷对俞秀莲的诚心“忠告”等，已能了解到一些重要信息：

俞秀莲和孟思昭有过一纸婚约，他也是李慕白的拜把兄弟。

可在一次打斗中，为救李而死。

之后，李和俞“过从甚密”，不过他们始终恪守伦理道德的界线。

感情之深厚自然没得说，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只是，传统礼教的束缚，加上各自内心的枷锁，很难使他们再向前迈一步。

而今，青冥剑的丢失，无意中减缓了李、俞感情的进展。

相反，一场无可避免的江湖争斗上演了。

在玉娇龙的师父碧眼狐狸与陕甘总捕头蔡九交战时，玉娇龙赶来助阵。

李慕白也跑来找老狐狸，替师父江南鹤报仇。

奇怪的是，玉娇龙（章子怡 饰）和李慕白一交手，李就迫不及待地当起“老师”，开始说教。

原来，武当宗师李慕白马上看出玉娇龙有过人天赋，尽管她的玄牝剑法很不正宗。

虽然她蒙着面，李慕白不认识也不清楚其真实身份。

但出于爱惜人才，提携后进的考虑，他当即启动“授课”模式，用剑法指点其做人的道理。

这样的见面，注定两人微妙关系的开展。

也让李、俞单纯的感情长跑充满了变数。

三

不少观众疑惑，为什么李慕白非要玉娇龙做他徒弟？

1、为隐退江湖做准备

一开始，李慕白就表达了他渴求远离江湖的诉求。

除为师父报仇，找到一位传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有了“接班人”，他的一手绝活才能传承下去。

2、玉娇龙天分实在高

孟子所说三乐，其中之一就是“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作为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他完全有眼光看出谁有天赋。

这两点是比较显性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问题是，包括武当少林等武林正宗门派，不收女弟子。

由此，李慕白的举动就有些“匪夷所思”，暧昧不清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他心底最柔软之处，仍是属俞秀莲的。

两人在凉亭的对话，就是明证。

一向内敛克制，压抑沉闷的李慕白，反常地大胆“表白”。原话是：

我也阻止不了我的欲望，我想跟你在一起。

一位威震江湖的大侠，能坦诚直白地倾诉衷肠，着实难得。

大家也完全明白了，李慕白出关下山的另一个深层原因：

他内心割舍不下对俞秀莲累积多年的感情。

需要注意的是，“滑头”的李慕白没讲：

他们将在什么时间，以何种方式在一起。

他的真情承诺，很有些“空头支票”的意思。

但俞秀莲“清楚”其为人，又性格沉稳，从来谨守妇道，她不可能进一步“逼迫”李慕白做什么。

所以，三个人的复杂关系还得继续向前推进。

四

相比俞秀莲的稳重，虑事周到，玉娇龙不只年少轻狂，而是尤其横冲直撞，执拗倔强。

她初入江湖，既不知也根本不屑一顾那些江湖规矩，只管恣意妄为，图个痛快。

不过，有两件事令她“无可奈何”。

1、空有一身好武艺，却被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身份限制。

只能白天当女人，晚上蒙面做“好汉”。

他和罗小虎的自由恋爱，与家中所定的家族联姻严重冲突。

身份与情感无法调和。

2、本想痛痛快快闯江湖，可李慕白一直盯着要收她为徒。

对于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世事，她了解甚少。

又个性太刚强，不听长辈的话，只得任性行事。

武当一代宗师主动示好，她特反感。

如果说李和俞是过于压抑纠结感情，那么玉娇龙只是表面潇洒。

实际上，她的快意人生毫无方向，一直在莫名其妙地东奔西跑。

自盗走青冥剑始，与李、俞结“怨”，引得几次恶斗。

后因婚事被罗小虎闹腾，她当夜离家，行走于江湖。

一路斗勇使狠，聚星楼独战群雄，更是令其声名远播，但也将她推向了武林恩怨的风口浪尖。

李慕白和玉娇龙的竹林之战，向来被认为是影史经典打斗戏。

既是袁和平武术指导的大手笔，也是李安对李大侠“情欲”难耐的诗意书写。

这段戏不光打得美，且含蓄交代了李慕白内心的“放不下”。

尽管很隐秘，但动作设计包括表情，还是流露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情欲。

当他追到山洞后，从迷香中挣扎着苏醒过来的玉娇龙大吼：

你要剑，还是要我？

原本堂堂正正，儒雅冲和的李大侠竟无言以对地“默认”了。

两个人虽幽微难辨但到底露而未藏的感情还是写在了脸上。

五

因这一层的“佐证”，也表明竹林大战的确给李慕白执意要让玉娇龙拜师的莫名之举，添了“新意”：

1、拜师是“名正言顺”地对玉娇龙的“占有”。

限于其武当宗师的身份，加上克制的秉性，先不管他对玉娇龙的感情到底怎样隐秘，可以肯定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接近，只能采取“曲线救国”。

迫使她拜师，是最“掩人耳目”的高明决策。

2、玉娇龙激发了他更深层次的自我突破。

李慕白从下山始，已在试图突破宗门的条条框框，想以更本能的方式直面生命。

正如他所说，我也阻止不了我的欲望。

这欲望，也包括了对玉娇龙没有言明的“可能性”。

结尾处，李慕白用真气为玉娇龙疗伤，后被其师父碧眼狐狸搅局。

李大侠为保护玉不慎受到暗算，性命危在旦夕。

他最终的选择，为三个人的感情大戏做了注解。

李慕白没有听从俞秀莲让他炼神还虚的劝告，而用最后一口气表达了一代大侠的“儿女情长”：

我想对你说，我一直深爱着你。

我宁愿游荡在你身边，做七天的野鬼，跟随你，就算落进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

这既是他对中途短暂“移情别恋”于玉娇龙的愧疚，也是其长久以来压抑克制的感情回归。

他用极文艺煽情的台词，讲出了对爱人的真情告白。

俞秀莲深知这份感情的深厚，所以，她吻了李慕白。

六

故事到这里，“真相”已大白：

武侠江湖的打打杀杀，不过是外壳，是李安借以圆他儿时英雄梦想的“工具”，也是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绝好路径，他真正想说的还是人心。

李慕白第一次向俞秀莲大诉衷肠时，李安就借他的口点破了影片的主旨：

江湖里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刀剑里藏凶，人情里何尝不是？

我们来“翻译”一下：

即使你不在江湖，可人心（人性）是躲不开的，这才是最大的江湖世界。

试看李慕白，纵然武功盖世，也不过“浪费了一生”。

他只是报了师父的仇，对爱人俞秀莲终究是“空头支票”，徒留她一生的遗憾思念。

苦心追求的生命修炼，从影片开头就已败下阵。

尽管他静坐时达到了师父未曾指点过的境地，但未更上一层楼，而是因破戒提前出关。

嘴上说着意欲隐退江湖，实则放不下恩怨，儿女情长。

仍在凡俗的欲望里翻江倒海，波涛汹涌。

纵然他一再用儒雅冲和的外表“掩饰”真容，但内里的小鹿从未安静过。

玉娇龙的出现，只是充当了镜像的作用，折射出了一代大侠难以安放的欲望。

许多人高推圣境，刻意拔高玉娇龙最后纵身一跃的悲情、决绝、空灵、潇洒。

实际上她一直凭借一身出众的武艺无畏地横冲直闯，丝毫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跳崖仍是因在世间的种种欲望，求而不得时，姑且“不如归去”的无奈之举。

由此，《卧虎藏龙》的深意昭然若揭：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儿女，而一切的“江湖儿女”，无不在人心里，这里才真正卧虎藏龙。

所以，李慕白能隐退得了吗？又能躲到哪里去呢？